摄影艺术的本体问题就是要回答“摄影是什么”这样一个摄影理论的最根本问题。切入这一问题的关键首先取决于我们能够站在怎样的文化高度上来认识摄影,这种认识最终决定了我们会将摄影安置在怎样的文化位置上。
长期以来我们尝试在审美领域谋求相应的解答,期望在美学中获得摄影的规定性,满足于将摄影定义为“美”。然而这方面的努力并没有能够获得圆融的理论支持,事实已经告诉我们仅仅在审美领域寻求摄影的规定性是视域不够广阔的,因为“美”这样一个概念并不能包容摄影的外延,换言之“美”不会是摄影的本质属性。在相同的思考中,摄影与文字的境遇是非常相似的。美(艺术性)是文字的诸多属性中的一种,同样,美(艺术性)也只能是摄影的诸多属性的一种,但美却不能完全包容文字和摄影的外延。音乐和舞蹈是我们熟悉的艺术样式,作为纯艺术,它们的本质属性是美,一切不美的声响和身体动作都可以被排除在音乐和舞蹈的范畴之外。文字、摄影与音乐、舞蹈的区别在于,我们不能认为不美的文字就不是文字,不美的文字可能不是书法作品,但它仍然只能是文字而不会是别的东西;同样,我们不能认为不美的摄影图像就不是摄影,不美的摄影图像可能不是艺术摄影作品,但它仍然只能是摄影图像而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事实上大家都明白,摄影除了具有传达美的功用之外,还有很多其它的功用。仅仅试图在美的领域内来寻找摄影的规定性,是造成摄影理论混乱局面的主要原因。
那么摄影会是什么呢?我们尝试将摄影图像提高到与语言和文字相同的文化高度,就是将摄影图像作为文化符号来认识和考察。
摄影作为工业文明的成果之一,它的最重要的贡献就在于建立了与工业社会相适应的文化符号系统,以摄影为基础构建起来的包括电影、电视在内的现代摄影图像体系,开始了文化符号的一场革命。摄影、电影、电视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技术保证和视听环境就是主要地不是以文字而是以图像作为信息储存和交换的载体。也就是说,摄影出现以后人们不但可以借助于文字以语言符号的方式还可以借助于照片、电影胶卷、录相磁带和光盘以摄影图像(包括多媒体)的方式来获得或储存信息。摄影推动了文化媒介由文本方式(描述)向图像(再现)方式的转变。摄影突破了几千年来单一地以文字作为文化载体的局面,开创了与现代社会发展相适的新的文化模式。摄影改变了文化发展的方向。
我们迎来了读图时代。对于读图一词很容易产生误解,有人以为读图是一种文化倒退,是低文化水准的表现,这种认识显然是落后于时代的和存有偏见的。这些人仍然习惯地将摄影图像混同于手工图画,没有能够认识到摄影图像作为一种新的文化符号的价值和意义。那么摄影图像是凭借什么力量来承担文化符号的重任的;或者说将摄影图像认定为文化符号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摄影提供了符合人类视觉精度的光学图像,也就是说,摄影通过摄影机和光化学材料获得了接近于人眼视觉水平的逼真图像。摄影用非常简单的技术高质量地模仿了人的视觉机制,并且能够把镜头中的视觉图像固定下来。那么,摄影就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技术,使我们有可能在视觉水平上复制一切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摄影的文化价值在于,它不是象语言那样要把客观世界转换成声音或者文字符号,而是直接地以逼真的视觉形象来储存和传达信息,这样,我们通过摄影获得了更为符合客观世界的时间和空间状态的信息转换技术,我们已经进步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就是可以通过摄影创造的逼真图像部分地再现世界,而不仅仅是只限于用语言和文字来描述它。
摄影图像的符号功能是由其自身的技术特征决定了的,而这项技术的核心内容就是摄影模式与人的视觉机制的“共识”。对摄影模式与视觉机制的共性的认识和比较是摄影理论研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摄影是一种视觉媒介,对摄影图像的价值认定是以人的视知觉为基础的,所以对摄影模式与视觉机制进行跨学科的比较研究是非常有意义的。通过摄影模式与视觉机制的比较,进一步认识摄影与人的视觉感官的运作机制间的共有基础,从而帮助我们对摄影的基本属性、摄影作为图像符号的地位作出恰当的判断。
光学介质的比较 需要首先指出的是视觉和摄影所感受的能量形式是相同的,它们所感受的都是电磁波。人的视觉所能感受的只是电磁波中波长为380-760毫微米的部分,摄影所能感受的电磁波的范围比视觉更为宽广,包括了X射线和红外线等,当摄影将感光范围控制在380-760毫微米附近时(通用全色或彩色胶卷)所拍摄到的图像与人的视觉图像就非常相似了。
摄影的光学介质是玻璃(透镜),人眼的光学介质包括眼组织中的角膜、晶状体和玻璃体等,它们的一个共同点是都为透明体,并且折射率相似(玻璃?1.4、角膜=1.376、晶状体=1.41、玻璃体=1.336)。摄影镜头与眼组织的调节机制也是相近似的。为了获得物体的清晰成象,光学系统必需进行聚焦,这一过程在人的视觉中是通过改变晶状体的屈光率来实现。晶状体是一个有弹性、曲率可变的“双凸透镜”,通过悬韧带和睫状肌的收缩、牵拉促使晶状体囊的张力发生变化从而改变了曲率,使光经瞳孔后由晶状体聚焦于眼球内壁的视网膜,形成缩小的倒象。蛙和鱼则是通过改变晶状体相对于视网膜的距离来实现聚焦的,这种方式更接近于摄影镜头的聚焦方法。与摄影的光圈调节相对应的是瞳孔的神经控制。在视觉中,瞳孔的大小主要由环境亮度决定,当环境较亮时瞳孔缩小,进入瞳孔的光量下降;环境变暗时瞳孔放大,进入瞳孔的光量增加。瞳孔直径能从1.5MM改变至8MM(通常情况下摄影物镜的相对孔径可以从F1改变至F22),使进入眼睛的相对光量改变约30倍。视觉的聚焦和光孔调节是一个神经控制的自动反馈过程,自动反馈也是现代摄影技术的主要特征,这一过程在摄影中是通过感应装置和电脑程序部件的协调动作来完成的(如AF功能、AE功能等)。
与摄影物镜的主轴相对应的是人眼视轴的中央凹(因该区域有胡萝卜素沉着,呈黄色,故又称黄斑区),我们知道,在摄影光学系统中与成象密切相关的焦平面的产生,决定于入射光能否与主轴保持平行和垂直,主轴在摄影成象系统中占有重要位置,从理论上讲靠近主轴的光心区域是成象质量最佳的区域。在视知觉中,视轴和视网膜在中央凹处相交,中央凹则成为视网膜中视锐度(视力)最高的区域。视觉与摄影成象有所不同的是,中央凹处的高锐度不仅仅是由于晶状体的曲率等光学系统的单方面影响所决定的,另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作为视觉的光感受器的视锥细胞在中央凹附近聚集的密度较高。
光感受器的比较 视觉生理学的实验结果证明,视觉的锐度与光感受器(视锥和视杆细胞)在视网膜上的排列密度和镶嵌的精细程度直接相关,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在人眼中央凹鼻侧视角10°和20°之间的视神经乳头(视盘)处,因为均不存在视杆和视锥,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盲点。也就是说,光感受器的排列密度和镶嵌的精度是视觉分辨能力的物质基础。表现在摄影中与之相对应的问题就是,感光材料卤化银乳剂中的银盐颗粒的排列密度和镶嵌的精度,我们已经知道,摄影胶卷的分辨力是由银盐颗粒的排列密度和镶嵌的精细程度所决定的,这样在摄影模式和视觉机制的更深层次又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基础。
这项比较研究的意义在于,我们可以设想,当摄影的卤化银乳剂在质量(与视觉光感受器的细胞水平相对应为分子水平)和数量上达到或超过视觉光感受器的排列密度和镶嵌的精度时,摄影图像的精度就接近于视知觉的分辨水平了,也就是说,当卤化银乳剂中的银离子在质量和数量上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后,视觉在摄影图像与现实景象(摄影的表现对象)之间进行对比识别时,它们之间的差别很可能是视觉锐度难以分辨的了。通过我们所得到的一些初步的统计数字能够确定这种判断是有价值的。人眼视杆和视锥的数量是:1.25亿个,每个光感受器的视色素分子的数量是109;摄影标准单位体积的卤化银乳剂中卤化银颗粒的数量是109-12,每个颗粒中的银离子数量是: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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