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技术自1839年被法国官方窃为己有并加以公布以后,到21世纪的今天,的的确确已经变成了一门“艺术”。在全世界各大艺术院校,包括在中央美术学院,都把摄影当做艺术学科专业予以设立。换句话说,这些遍及地球各个角落的机构,以及小黑屋子里(当然,现在除了暗房还有很多成像技术已经走到了阳光下,如数码技术等)的人们,不论他们从什么角度出发(人类学、社会学、美学,等等),统一的目标都被设定在“艺术”上。虽然我们暂且不考虑新闻摄影、医学摄影、天文摄影等等(那是另外类型的意义生成体系),但毫无疑问,“艺术”的使命让原本忠厚老实的摄影变得越来越有个性。 我始终认为德勒兹是个反叛者,是一个“反学院主义”的哲学家,他这样说道:“哲学史在哲学上行使着明显的镇压职能,这就是狭义的哲学的俄狄浦斯:只要你没读过这个或那个,没读过关于这个的那个和关于那个的这个,你就不敢以你的名义讲话。”我同样看到了他用哲学这个隐喻来说明的社会问题:如果你不懂XX领域,或者你没有读过XX书籍,或者你不是学习和研究XX专业的人,你就没有资格来谈论XX。谁都知道这是一种荒谬的镇压;但谁都知道,这种来自社会强力的镇压无时不在我们身上反复上演。 和中国其他学艺术的人一样,我也经历过艺术专业训练,之后考入大学艺术系。看起来,这是非常标准的艺术训练途径,也是培育艺术个性的有利温床。但有件事情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艺术的个性与社会的镇压之间的关系。那就是摄影。 那是1997年我刚进大学,一班人由老师带领出去写生,突然提出要拍集体照留影,于是大家很“自然”地排成正面对着镜头的pose。天空在一瞬间居然静了下来,连最调皮的小女生也摒住了呼吸。在那山清水秀的荒野,突然出现了一队整齐划一的酷似文革神气的“革命小将”,惹得附近的鸟雀纷纷过来察看究竟。大家站得尽可能端庄,脸部肌肉在颤抖中等待相机灵光乍现的“咔嚓”声。 老师回头一看,见大家都这副模样便急了,她大声吆喝道:“大家散开!随便在什么地方都行,什么姿势都行,不要排队,要随意……”我们愣了,但转眼就领悟了——摄影不是艺术吗?总是排成一队多没个性啊!在老师的提醒与监督下,每个同学终于用最“随意”的姿势显示了自己的“个性”。今天看来,照片中的人的确是很有“个性”:虽然人人都是那样滑稽那样扭扭捏捏——但,矫揉造作到了极点也就变成了“个性”! 这样看来,摄影让被摄对象在追求“个性”中消灭了自己的“人性”;其实,我们退回去,在未被艺术的个性要求强迫着摆出“随意”的姿势以前,被摄对象也丝毫没有逃脱社会强力的“镇压”:他们自动严格地排成面对镜头的队列。在这种形式后面,每个人的心灵绝对“正面律”地朝向镜头,正如伊斯兰教徒朝向麦加圣地那样庄严肃穆。 其实很简单:在人类社会中(不包含原始社会),作为摄影艺术的个性在本质上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为什么今天我们还能够津津乐道地谈论那些关于摄影艺术的个性的话题,我相信那是由于人们已经在摄影的艺术标准和社会道德律令下无处可逃,只能选择这种促使摄影死亡的谈论方式,而找不到任何其他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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